筍殼包糯飯
兒時的時光,總裹著一縷筍殼的清冽,混著糯米飯的甜香,藏在母親的掌心。那一枚用楠竹筍殼裹成的飯團,是放牛時田埂上的甜,是求學時行囊里的暖,也是長大后走南闖北,心底最柔軟的念想。
小時候去山里放牛,臨行前,母親必會從灶房的竹籃里拿出一疊疊方方正正的筍殼。筍殼是母親趁晨露未干時,去山上楠竹林里撿的,肥厚完整,帶著竹子的清潤,用開水燙過,軟韌又干凈,疊在籃里,等著裹上剛蒸好的糯米飯。白胖胖的糯米飯冒著熱氣,母親手巧,捏一團,中間摁個小窩,塞進一塊油潤的酸豬肉,或是一截咸香的酸魚尾巴,抑或切上一兩塊酸鴨,裹在飯里,再用筍殼細細包好,折出整齊的棱角,用稻草輕輕一捆,遞到我手里。
那飯團子便塞進外婆給我縫的小布包,貼著腰間,暖乎乎的。剛到山上沒多久,牛都還沒吃幾口草,小伙伴們就聚在一起,迫不及待打開包飯。先捏一小團往身后一丟,喊著吃午飯早牛放好,吃午飯晚牛亂跑,而后便大快朵頤。咬一口,糯米的黏糯、筍殼的清芬,混著酸肉的咸鮮,在舌尖化開。田埂上的風,山野間的光,都因這一口甜暖,變得溫柔起來。
四年級那年,去鄉(xiāng)里讀民族班,每個周日下午,是固定的返校時間。母親總會提前蒸好糯米飯,翻出曬好的筍殼,坐在小板凳上,細細地包。那時的我急著和同學匯合,一遍遍催著母親快些,母親卻總不慌不忙,把糯米飯捏得緊實,酸肉切得均勻,筍殼裹得妥帖,生怕路上散了、涼了。那個筍殼包,被我塞進帆布書包,走在鄉(xiāng)間的小路上,一路走,一路聞著淡淡的筍香,竟不覺得路途遙遠。后來讀高中,到了縣城,交通不便,往往幾個星期才回一次家,可每次返校,母親的筍殼包從未缺席。依舊是開水燙軟的筍殼,依舊是熱乎乎的糯米飯,依舊是我最愛的酸肉,母親的手,依舊那么巧,包出的飯團,依舊那么暖。
再后來,我去了廣東,一年到頭,唯有春節(jié)才能回一次家。每次離家,母親總還是守著老習慣,天不亮就起來蒸糯米飯,翻出提前備好的筍殼,燙軟,裹飯,塞酸肉,動作慢了些,卻依舊細致。那幾個筍殼包,被我塞進大大的牛仔包,一路帶著?;疖嚿喜痖_,酸肉的醇香混著筍殼的清馨,會彌漫整個車廂,總有忍不住的旅客,笑著向我討要一丁點嘗嘗。只是入夜時,抬頭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,忽然想起,母親的頭發(fā),早已不像從前那般烏黑。
如今交通便利了,天南海北,半日可達。想吃什么,隨時隨地都能買到,偶爾打包食物,手邊是隨手可得的尼龍袋、打包盒,干凈便捷,卻再也沒有那一縷筍殼獨有的清芬。母親也老了,滿頭青絲熬成了兩鬢斑白,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,踩著晨露去楠竹林撿筍殼,可每次離家,她總輕聲問我,要不要多帶幾包筍殼包飯。
我總說要。不是嘴饞那一口糯米飯,而是想念母親包飯時,低頭捻筍殼的模樣;想念筍殼層層裹著的,化不開的溫暖;想念那些藏在飯香里,回不去的舊時光。那一方筍殼包糯飯,裹的是糯米,是酸肉,更是母親沉甸甸的愛。從兒時的田埂,到求學的路途,再到異鄉(xiāng)的行囊,一路相伴,歲歲年年,成為我心底最珍貴的念懷,每每想起來,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揚。
作者:曹中華
值班編輯:曹紫萱
初審:楊 明 楊 柔
復審:龔普康
終審:謝以科
監(jiān)制:張 迅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