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當(dāng)過年臨近,老家灶臺便成了母親最為繁忙的舞臺。灶膛里的火苗熱情跳躍,映照著母親神采奕奕的臉龐。母親手中面團(tuán)瑩白柔韌,微微顫動著,恰似一團(tuán)裹了陽光的飽滿云朵在掌心溫柔呼吸起伏。母親揉搓面團(tuán)的神情專注而慈祥,深深的皺紋里仿佛默默藏入了幾十年的光影與日常。母親一邊嫻熟揉捏搓弄,一邊向我娓娓道來:“做饅頭最講究了,要揉得好,發(fā)得透,蒸出來才旺實香甜,以后的日子才能和美興旺呀!”
我躍躍欲試,把手浸入溫?zé)崛彳浀拿鎴F(tuán)中一試身手。面團(tuán)卻毫不馴服地粘纏手指,揪扯分離如同糊泥膠著指隙,根本揉不成形。母親在一旁笑出聲來,眼角的皺紋如同漣漪般蕩漾開來:“別急,揉面呀得像揉日子一樣,得用上實實在在的耐心才行。”她接過我的手把手教我,我學(xué)著母親的節(jié)奏,卻笨拙地模仿不了那份藏在歲月里的從容韻律。面團(tuán)在蒸汽氤氳的灶房里笨笨地翻動著,我心中卻漸漸浮起一份屬于泥土麥香的安穩(wěn)踏實。
當(dāng)巨大的蒸籠被掀開那一剎那,云團(tuán)般的蒸汽撲面而來,頃刻間溢滿了整個屋子。那熱騰騰的饅頭胖乎乎地咧嘴笑著,絲絲縷縷的清甜氣息彌漫在空氣中,飄蕩在灶間的每一個角落,無聲浸潤著人心。見父親捧著熱氣騰騰的饅頭正準(zhǔn)備上桌,剛從大城市回來的表哥卻趕緊皺著眉頭攔住:“舅舅,這饅頭沾了灶臺的灰,怎能吃??!”話音未落,父親布滿皺紋的手微微一顫,捧在手里的瓷碗竟一下子墜落到地面,清脆碎裂之聲震得人心驚跳。幾只圓滾滾的饅頭從碎裂的瓷片中滾落出來,沾了些灰塵泥土,靜靜躺在了地上。父親默默轉(zhuǎn)身走開,只留下那道沉默瘦削的身影,一點點隱入灶房的暮色深處……
屋里霎時靜得只剩下灶膛里干柴低低的嗶啵聲,那噼啪的聲響驚得我心里發(fā)顫——如同自己懷揣的秘密不小心摔在了地上。母親默默收拾起殘碗碎片,卻悄悄遞給我一個剛剛蒸好、干凈噴香的白饅頭,饅頭上面還體貼地粘著幾粒晶瑩的白糖。我接過饅頭,糖粒在手中微微融化,粘稠的甜意滲入手心,卻像浸入了心窩最深處:原來那深藏于日常煙火深處的誠意,竟這樣綿長而深沉。
后來我才懂得,饅頭上那道美麗裂痕,原不是炊煙熏染的灰痕,那恰是老輩人如灶火般滾燙的深情傾注;母親臉上縱橫的紋路,也不是光陰摧殘的溝壑,分明是歲月用無盡的愛撫摸一遍遍走出的軌跡。年夜飯的喧鬧笑聲在騰騰熱氣中蒸騰,那熱氣中包裹著饅頭樸素而暖心的清芬——我終于明白,正是父輩這代人之間平凡而真摯的傳遞,才讓這味道沉淀得如此悠長;而那看似粗糙的手藝背后,竟是生命贈予我們最本真的甘甜回響。
舊歷新年的霜雪化為煙花爆竹揮灑的碎屑,歲月一年年無聲走過卻總是帶走一些、又留下一些。時間漂浮沉淀之后,灶火塵埃落定,眼前唯剩那樸實饅頭的清香仍固執(zhí)縈繞于舌尖與心尖——原來最平淡的炊煙,才是最牽念的故鄉(xiāng);那一握人間煙火所蘊藉的溫柔,足以熨暖風(fēng)雪彌漫的歸程,亦讓所有漂泊的靈魂在亙古的年夜,尋回那份刻骨銘心的溫飽與香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