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條尋常的街邊，我遇見了一棵柳樹。

它的樹干早已不再完整——樹心被歲月蛀空，形成一個幽暗的空洞，仿佛是時光啃噬后留下的瞳孔，默默凝視著塵世流轉。裂痕縱橫交錯，從根部蜿蜒至枝干中段，像是大地在木質上刻下的無聲篆文，每一道溝壑都深淺不一：深的足以嵌入指尖，那是雷電劈砍后凝固的猙獰；淺的如蟬翼般纖薄，是朝露暮霜反復浸潤的痕跡。溝壑里填滿了灰褐色的塵泥，混著蟲蟻蛻下的殘殼、枯敗的苔蘚，那些與蟲蟻廝磨、與雷電對峙、與風雨周旋的往事，都沉淀在這粗糙的肌理之下。站在它面前，你幾乎能聽見時光從木質紋理間緩慢流過的聲音，帶著草木特有的干燥氣息，粗糙，滄桑，觸目驚心。

可當我抬起頭，卻怔住了。

從那殘損的、近乎破碎的軀干之上，竟輕盈地垂落下無數新綠的枝條。它們像是被春風喚醒的絲線，柔軟得能纏繞住一縷陽光，嫩得能掐出清水來——淺綠、鵝黃、嫩青，層層疊疊的綠意順著枝干蔓延，仿佛是生命掙脫桎梏后肆意流淌的汁液。微風拂過，枝條輕輕搖曳，每一片新葉都舒展著嬌嫩的脈絡，干干凈凈地迎著光，透亮得像初醒的嬰兒的眼睛，閃爍著純粹的生機。綠意從蒼黑的裂口中涌出，從空洞的邊緣溢出，順著斑駁的樹皮往下淌，仿佛生命本身在開口說話，溫柔卻堅定。

這是一棵“殘缺”的樹，卻也是一棵“完整”的生命。它沒有因為內里的虛空而停止生長，也沒有因為軀干的開裂而拒絕春天。它就那樣靜默地立在道旁，腳下是尋常的泥土，身旁是往來的車流人聲，用一身溫柔的綠，告訴每一個路過的人：只要根還扎在土里，就有向上的理由。哪怕只是向光一寸，哪怕只是抽芽一葉，也是活著全部的尊嚴。那些被歲月摧毀的部分，沒有成為它沉淪的借口，反倒成了它與眾不同的勛章。

站在樹下，我忽然感到一種清晰的慚愧。

我們總習慣于抱怨——抱怨生活突如其來的刁難，像是毫無預兆的暴雨打濕了前行的路；抱怨命運不曾預告的轉折，像是平坦的旅途突然出現(xiàn)斷崖。我們會為一時的迷茫困住腳步，在原地徘徊嘆息；會因一時的失落懷疑自己，覺得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勞?？蛇@棵柳樹，在無人注目的街角，在蟲蛀風蝕的年歲里，從未商議過放棄。它的頑強并非英雄史詩般的吶喊，沒有激昂的旋律，沒有悲壯的宣言，而是靜默地、日復一日地完成：用僅存的脈管艱難地輸送養(yǎng)分，用殘缺的骨骼倔強地支撐綠蔭，在看似終結的地方，重新抽出新芽，在眾人以為的絕境里，悄悄鋪展生機。

人生或許也是如此吧。誰不曾被某種虛空噬咬過內心？那些未竟的夢想、錯失的緣分、突如其來的挫折，都曾在我們的心上留下或深或淺的空洞。誰的身上沒有幾道看不見的裂痕？那些深夜里的輾轉反側、困境中的孤立無援、成長中的跌跌撞撞，都曾在我們的生命里刻下難以磨滅的印記。然而生命最動人的部分，從來不在于完好無損，而在于帶著傷痕依然選擇生長。就像這棵柳樹，它的空洞沒有成為腐朽的溫床，反倒成了風雨穿行的長廊，讓每一陣風都能穿過軀干，帶走積塵；它的裂紋沒有成為崩潰的預兆，反倒成了陽光棲息的紋理，讓每一縷光都能滲入深處，滋養(yǎng)新芽。那些看似摧毀它的，最終都長成了它生命里最堅韌的圖案。

下次你若路過鞏義的某條街，不妨也停下來，看看它。

它可能就立在某個不起眼的拐角，旁邊是便利店的燈牌，或是修車鋪的工具架，與周遭的尋常煙火融為一體。它只是站在那里，一言不發(fā)，皸裂的軀干沉默如石，嫩綠的枝條溫柔似詩，卻已道盡了一切關于殘缺與完整、失去與生長、傷痛與堅韌的寓言。它給出的答案如此樸素，又如此鏗鏘：沒有哪一種向上，不是來自深處的扎根；沒有哪一種綻放，不是源于執(zhí)著的堅守；也沒有哪一種生命的禮贊，不是起于對殘缺的坦然擁抱。

風過時，滿樹新葉輕輕搖晃，沙沙作響，仿佛在低聲訴說：我還在生長——這就是生命全部的意義。